文/刘春龙

那年冬天，兴化难得地下了一场大雪。这雪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不凡的气势，仿佛憋了好多年，终于得到一次释放的机会，尽情挥洒，漫天飞舞。大雪下了整整一夜，待到天明，放眼望去，好一个白茫茫的世界。田野盖上了雪被，树木披上了银装，唯有河水依旧静静流淌，只是在雪岸的映衬下显出些许幽暗和凝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赶忙给垛田镇文化站老站长李松筠打电话：快去拍雪后的垛田——白垛黑水。这是我和松筠早就约好的，怕他忘了。看多了垛田美图，似乎只剩一个感觉，“千垛一面”的垛上油菜花，除了金黄，难道垛田就没别的色彩？后来松筠拍了好多碧绿的垛田，长满香葱的、芋头的、生姜的、青菜的……垛子。我说还不够，冬天的垛田如何呈现？松筠总是那么执着，还真拍了几张满是白花花塑料大棚的垛子。这不是我想要的，现代气息太浓，都不像个垛田了。于是我们想到了雪，想到雪后的垛田，可老天爷连续多年都不肯下雪，我们就盼着下雪，盼着下一场大雪暴雪。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怎可放过？几天后，松筠给我送来了照片，果然“白垛黑水”——一个个垛子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看不到一点作物的痕迹，弯弯曲曲的河汊犹如一条条黑丝带缠绕在雪垛周围，黑白分明，安详圣洁，三两只白色的鹭鸟盘旋在垛水之间，又给画面增加了几分动感。稍有遗憾的是，垛子太矮了，如果再高点就好了，不过这也算填补了垛田美图在色彩上的一项空白。

在旁人眼里，我和松筠常有一些“匪夷所思”之举。有一年我俩定下一个目标，徒步走遍垛田镇的所有圩堤，就为对垛田地貌有一个整体而直观地了解。走了三四条圩堤，看了无数个各式各样的垛子，我们冒出一个想法——寻找字母垛田，找出26个英文字母形状的垛子。你看，这是C，那是S，再看，前面是U，紧挨着的像不像Y，还有W，倒过来不就是M嘛。我们发现英文字母不管大写小写，只要是不封闭的，都能在垛子中找到相似的图案。似想证明这个结论是错的，过几天，松筠给我发来一张图片，上面竟是一个O形的垛田，这怎么可能？细细一看，还真是的，有人把几条相邻的略带弧形的垛子围成了一个鱼池，垛子事实上变成了池埂，可上面长的却是绿油油的香葱，谁能说这个池埂原本不是垛田呢？

松筠不免自得，说垛子的形状何止26个字母，生活中的每一件实物，都能在垛子里找到对应的图形。想想也是，小时候见过或听说的垛子，都不谈什么方位，常以形状称之，比如茄瓜墩子、乌龟壳子、菱米子、牛嘴子等等。松筠笑道：什么时候有空咱们再找找，可有别的形状？我说：不干傻事了，我这里有一张《垛田乡土地利用现状图》，不妨“看图识字”吧。铺开地图，面对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垛子，我们只恨自己的想象力太过贫乏，祖辈给我们留下的垛田隐藏着无限的丰富性。前段时间到垛田街道芦洲村座谈，退休教师尤胜堂提供了一份他手写的《芦洲垛岸命名情况》，上面列出该村垛子名称：桃子岸、梨子岸、佛手岸、琵琶岸、钥匙岸、梭子岸、榔头岸，龙尾子、笔架子、锁壳子、酒坛子、秤钩子、三角子，灯笼头、草鞋底，汪家爪子、朱家凹子、李家尖子、毛家柴塘、沙家大湾……林林总总足有近百个。这些大都是单个的垛，还有把几个垛搁在一起说的，乡村书画家周荫祖则给我展示了他画的“百垛图”，那里又有八卦、阴阳、太极、双环、六只爪、九条圪等颇具想象力的命名。

那其他类型的耕地，比如乡人俗称的粮田，有没有这么多的“代号”呢？好像没有。粮田顾名思义以种粮为主，水稻、三麦，或许还有油菜、棉花，有的地方为了养蚕也种桑树，近年兴化大搞提水养殖，那就不属粮田的事了。如果要问，哪种耕地种植作物品种最多？毫无疑问，只有垛田。垛田种植的瓜果蔬菜到底有多少品种，凭我是无法说清的。就我所知，单以菜为名的就有：青菜、麻菜、芥菜、菠菜、包菜、生菜、蕹菜、芹菜、花菜、香菜、苋菜、荠菜、黄芽菜、青梗菜、木耳菜、瓢儿菜、鸡毛菜、瘤儿菜……还有茼蒿、莴苣、香葱、大蒜、大头青、雪里蕻、百合头、马兰头、西蓝花……再说瓜类：西瓜、香瓜、酥瓜、梨瓜、梢瓜、黄瓜、冬瓜、笋瓜、茄瓜、丝瓜、甜瓜、苦瓜、金瓜、瓠瓜、蛇瓜、佛手瓜、癞葡萄、奶奶哼、蜜罐儿……萝卜：白萝卜、红萝卜、紫萝卜、青萝卜、西瓜红、胡萝卜、扬花萝卜……豆类：蚕豆、豌豆、刀豆、豇豆、扁豆、黄豆……至于芋头、生姜、番茄、茄子、青椒、土豆、山芋、洋葱、榨菜、大头菜、甘蔗，就不多说了。历史上还种过蓝草、薄荷、留兰香、甜叶菊、莳萝、辣根、菊芋、韭蒜……新开的垛圪上长过池杉水杉……垛上人原以为祖辈留下的土地就是种植瓜果蔬菜的，往上一代又一代也是这么过来的，平常的土地，平常的瓜果蔬菜，可谁能想到，垛田龙香芋会被央视《舌尖上的中国》所推崇，垛田香葱一跃成为首批受欧盟保护的中国地理标志产品，垛田脱水蔬菜竟然远销世界各地，更没想到，平常不过的垛田油菜花还会成为旅游产品？因为有了旅游，垛上又种过向日葵、万寿菊、马鞭草、格桑花、粉黛乱子草，还试过五颜六色的油菜花……

现在的垛田确乎是举世闻名了，说不清有多少摄影家拍过垛田，多少作家写过垛田，多少画家画过垛田，多少记者推介过垛田，多少音乐家歌吹过垛田，多少电影人取景过垛田……就连美国纽约时报广场的大屏上都有她的倩影了。自2014年起，“兴化垛田”接连获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盛放在垛田之上的油菜花海被誉为“全球四大花海”之一；2024年12月，“垛上之城”兴化终于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2025年10月，千垛景区边的东罗村借此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谁能告诉我，别的土地也能享受这样的殊荣吗？

作为一种独特地貌以及附着其上的价值，垛田已经给我们贡献了无限的丰富性，垛田又恰似一座宝藏，不知道还有多少未知的可能性等着垛上人去开采、去创造，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