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九
□袁爱民
提起“三九”,我们总想到关于气候变化的数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三九”是一年中较为寒冷的时段。我说的三九是我儿时的一个玩伴,大概出生在寒冬腊月,父母就潦草地给他起了这个小名。前段时间偶尔做一些零碎的梦,梦里经常闪现见他最后一面的样子,也许是年岁渐长,逐渐淡忘以前的人和事,灵魂深处不自觉地涌现一些碎片,断断续续、点点滴滴,好像提醒让人不要轻易忘记,终于还是想写些文字留下点什么。
三九属龙比我大两岁,有个哥哥。农村里有两个小伙的家庭,生活总会艰难一些。他念到四年级的时候都没有大名,后来学校为了登记学籍,班主任孙老师给他起了个大名叫长龙,但我们依然喊他“三九”,他的大名除了写在作业本和试卷上,基本没有在生活中出现过。三九虽然比我大两岁,但我们都在村里读同一个班,记得差不多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跟三九还有广庆、小强四个人最要好,一起躲蒙子、一起玩纸嗒子。四人就决定一起合起来过家家,将我们所有收藏的纸嗒子、玻璃球、香烟壳、火柴盒都集中到三九家,合并到一起。在村大会堂商店门口捡的、在放学的路上跟别人斗赌赢来的东西都算大家的,输了的也一起承担,开心愉快地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记不清什么原因,四个人合伙的事业不能开心地继续下去了,就提出了分家。记得当时我的贡献比较大,就提出了要分更多的物资,三九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说既然大家是过伙,那我们就要按规矩平分,我内心虽然不愿意,但他说的理由我无法反驳,几个人都接受了他的意见。这件事让我知道了有些事是要讲规则、讲道理的,直到现在我还依稀记得他表达时认真的表情,至今仍记忆犹新。
记忆很模糊,三九大概在村里初一没念完,15岁就辍学了。那时候我们村里有初中,印象中我们读初一时有四十多人,到初三参加中考的只剩下十五人左右了。记得隔壁村同学一次争吵没有吵过我们村的,一怒之下同村一批人就潦草地扛着学桌回家了,再也不念了,现在想想那时多荒唐啊。三九后来跟着别人学木匠手艺、到东北跟在村里人卖自制糖的作坊里做糖挣点辛苦钱等等,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也没什么正当事情,其他不念书的村里伙伴也都差不多的状况,在那个年代一切随缘。
我还是念了高中,读了大专,回村的次数也逐渐少了,遇到他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我高中毕业的时候,他找了个隔壁县靠近我们乡的姑娘结了婚,生了个女儿,我们联系基本就断了。99年毕业后,回到县城工作,只晓得三九在戴南打工,也没有特地去联系。几年后,一次突然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那头谨小慎微地先解释找我父亲要的号码,听我依旧很爽快地交流,感觉他松了口气,解释在厂里打工脚趾被砸伤,什么都不懂,听说我在劳动局上班,想找我寻求帮助。我告知他需要来兴一趟,现场登记处理。隔天,我在楼下等到了他,他穿的是厂里的工作服,也不是勤洗的那种,因大拇指被砸伤,走路不太方便。帮他理好事情后,差不多到了午饭时间,我因工作需要接待南京几位工程师,在单位对面小饭店吃工作餐,便邀请他一起参加。他拒绝了。我抓紧拉住他,表示你又不是外人,吃个简单的饭,没有任何问题。但他坚决不同意,表示他现在的情况不合适随我吃饭,掰开我的手,迅速转身一跳一格地远去,留给了我一个倔强的背影。从他认真的眼神里我其实读懂了很多,有回忆、有感动、也有丝丝自卑,我尊重了他的意见。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两年后的08年春天,一次我跟母亲打电话时,她顺便告诉我三九已经走了,脑瘤。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倔强的背影依然清晰,没有告别,没有悲伤,竟走得这么潦草。我默然想起一段歌词“山外的山,我望不穿,君来随君意,君走我不留”。写下这段文字不仅是为了怀念,而是这个世界太潦草,太多的人和事从身边不经意流淌而过,没有泛起一丝波澜,没有剩下一滴回忆,我已找不到他的痕迹,二十年后残留在脑海深处模糊的身影,就当是我们共同的时光最后的祭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