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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乡人的智慧

2026-11-06 09:24:36

□陆银军

 

秋高气爽,蟹香渐浓。在这个属于水乡的季节里,不妨让时光倒流千年,看这片土地上的人,如何一步步读懂水,借用水,与水和鸣共生。

很久很久以前,里下河地区还是一片依偎在大海边的广阔潟湖。先民们选择在湖中的高地上栖居。他们用树枝和茅草搭起简陋的窝棚,在树木草丛间躲避风雨。涨潮时,湖水一寸寸漫过低地,他们便退守高地,看水面逼近,又看它退去。据说,有一种鸟的叫声,能提醒潮水的到来。退潮了,滩涂上留下无数鱼虾贝类,那是海水慷慨的馈赠。大人带着孩子,赤脚踩进淤泥,弯腰捡拾,竹篓渐渐沉甸甸。高地上的野果和块茎,是另一种补给。这种“水退我进、水进我退”的节奏,是他们与天地达成的第一份默契。

他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在海水的呼吸之间,安放自己的呼吸。

时间流转,潟湖渐渐淤积成陆。据说,宝应湖、射阳湖,便是潟湖演变留下的遗存。这片地区海拔很低,洪水如悬在头顶的利剑,每年汛期,田地尽淹,颗粒无收。

先民们没有坐以待毙。他们创造性地想出一个办法:垒土成垛,以垛为田。冬天农闲时,男人们撑着小船,用罱泥工具从河底捞起淤泥,一船一船运到浅水区,与水草、芦苇根一起堆叠。年复一年,田块一寸寸长高,终于高出水面一两米。这就是垛田——漂浮在水上的耕地。老家农村至今还有张家垛子、陈家垛子等地名。

我的父母就是罱泥高手。一条五吨水泥船,母亲在船后撑船,父亲在船头用罱泥工具罱泥。偶尔母亲没空,我便替她拉纤,用绳子在岸上拖船。一根绳子,如何固定住船,其中玄机,至今未能参透。罱泥一般在冬季,天寒地冻,父母却往往一身汗。最难忘的,是父亲满手老茧,和母亲干裂处缠绕胶布的手。

这套“水垛共生”的体系,藏着最朴素也最精妙的循环智慧:冬季罱泥堆垛,既加高了垛体抵御洪水,又为土壤补充了天然肥料。河泥上岸滋养庄稼,庄稼根系又固住垛体,形成“挖泥护垛、堆泥肥田”的闭环。

然而,垛田只是让水乡人有了立足之地,洪水的威胁远未结束。于是,与垛田相辅相成的另一大创造——“圩”,应运而生。如果垛田是“向水要地”的孤岛,那圩就是守护这些孤岛的“水上长城”。

从清代开始,人们便在垛田外围修筑圩堤,从小型圩堤逐渐连成大型圩堤。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更大规模的圩堤工程集中建设,形成了完善的区域性灌排体系。水来,圩堤挡住;水多,排涝站抽走;水退,闸门打开恢复流通。水乡人把水管理得井井有条,既不让它肆虐,也不让它白白流走。

老家位于兴化安丰中圩,与老圩、下圩相邻。1991年大洪水,时任总理都来到兴化。为了不破圩,需抬高内河水位。这种情况下,农田及村子一半面积都淹在水中,除了少许未淹村庄,一片汪洋。若非亲历,难以想象,一旦圩堤失守,将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而范公堤,则是水乡“外圩内垛”体系的最外层屏障。北宋天圣年间,时任西溪盐仓监的范仲淹,目睹海潮肆虐、百姓流离,上书请求重修捍海堰,后出任兴化县令,全面主持这项工程。后人为了纪念范仲淹,把他修的海堤称为范公堤。它先挡住了海水,为后世应对内涝的垛田和圩区体系创造了前提。如今海岸线早已东移,新的一道道海堤重新筑起。驱车行驶在范公堤上,已感受不到当年捍海的壮阔,但范公堤的故事,正是水乡智慧在时间维度上不断生长与演化的缩影。

有了圩的保护,垛田安稳了。但垛田高了,水却低了。如何把河里的水送到高处灌溉?兴化水车应运而生。利用人工或风力,将低处的水逐级送往高处垛田,是力学与巧思的凝结。至今仍记得父辈们,三至五人,扶着横杆,脚踩转车,在号子声中,提水灌溉。

灌溉之外,捕鱼是水乡人另一项依水而生的本领。在水乡,捕鱼不只是谋生,更是一门精深的学问。人们为适应复杂水域与不同鱼群习性,创造出网、钩、罩、罱、笼、卡、叉、簖等“十八帮”捕钓技艺,发明近百种渔具渔法。簖,是插在水中的竹栅栏,利用鱼群洄游习性,诱其入内;罩,是竹编的圆筒,看准鱼的位置快速罩下;卡,是用竹片弯成的弓形卡子,鱼咬住便被卡住……每一种工具都对应着一种鱼、一种水情、一种季节。这不是蛮力,而是对水的读懂,对鱼的读懂。

父亲善于捕鱼。夏季,稻田多余的水放到河沟里,水的流动引来无数鲫鱼。在水边筑一道围塘,鱼迎水跳跃,便落在围塘里,可以逮回家。雷暴雨之夜,父亲忙着捕鱼,十岁左右的我提着水桶,站在河堤上,面对雷电,着实害怕。那些夜晚的惊悸与收获,至今仍刻在记忆深处。

时光流转千年,水乡人的智慧从未中断。今天的兴化安丰,被誉为“中国河蟹第一镇”。记忆中,上世纪八十年代,村子里就开始养螃蟹,弹指间,几十年光阴流过。村民像照顾孩子一样侍弄螃蟹,从干塘消毒、放苗、喂养,四季不闲,形成了“提水、种草、投螺、稀放、调控”的生态养殖模式,以最适宜的密度让螃蟹在良好环境中生长,造就了安丰蟹“青壳、白肚、金爪、黄毛”的品相和“鲜香溢甜”的口感。

秋天,是螃蟹上市的季节。老家养螃蟹的大姐打电话说,过几天螃蟹可以吃了。我们期待着,全家围桌而坐,一壶老酒,一盆清蒸螃蟹。

在安丰,好蟹的标准吃法是清蒸。冷水上锅,蟹肚朝上,铺姜片葱段,淋少许料酒。水开后中火蒸十五到二十分钟。蘸料只需镇江香醋配姜末,香醋酸中带甘,能吊出蟹肉本身的甜味,而不喧宾夺主。

螃蟹的吃法很多。古法推崇水煮,淡盐汤煮熟后再入干锅炙烤,蟹味比清蒸更显浓郁。红烧则是浓油赤酱的家常风味,蟹块对半切开,与姜蒜、干辣椒同炒,加老抽冰糖焖煮收汁,酱香裹着蟹鲜,下饭极好。而花雕醉蟹是安丰的招牌熟醉,蟹蒸至七成熟,放入陈年花雕、话梅、糖调成的卤汁中烧煮焖透,酒香洗去腥气,极大突出了蟹的清甜。

从潟湖时代的捡拾鱼虾,到垛田的垒土成垛,到外圩内垛的体系;从十八帮的渔具渔法,到安丰大闸蟹的生态养殖——水乡人的智慧,归根结底,不过四个字:人水和谐。读懂水的脾气,顺应水的节律,在水与土的平衡中,找到生存与发展的长久之道。这份智慧,藏在垛田的泥土里,藏在渔具的竹篾间,也藏在蟹黄的鲜香中,更藏在一代代水乡人平静而笃定的目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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