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丰里的底蕴
□刘永福
一眼千年,走进仁丰里,仿佛瞬间穿越时空,走进了富庶繁荣、文风昌盛的隋末唐初,那时的扬州被称作广陵。仁丰里像它的名字一样高古。
扬州仁丰里,北临文昌中路,南接甘泉路,是我见过保存最完整、底蕴最深厚的老街之一。不远处的皮市街早已从3米拓宽到11米,而仁丰里仍保持着老街的样貌和气息。仁丰里的底蕴注定它难以被篡改与修饰。
我从甘泉路西端进入仁丰里,左侧第一个巷子便是曹李巷,为纪念隋末唐初文字学家曹宪、李善而得名,二人曾在此注释、讲授《文选》,弟子遍及天下,故此巷又称“桃李巷”。我在扬州读书时,这里被叫作“糙米巷”,应该是音讹,如今已恢复本名。相传,唐太宗李世民遇到疑难字句,常让宦官送给曹宪,让他帮忙解读。仁丰里也因此成为文选学的诞生地。
曹李巷深处,有陈六舟故居。清朝陈氏诗书传家,连续五代读书有成,陈嘉树、陈彝(陈六舟)父子同为传胪,即殿试二甲第一名,一时以“父子传胪”,传为美谈。
行至仁丰里23号,我有幸看到墨庄刘氏家族的励志故事,让我这个刘氏本家也感到受教和自豪。宋代墨庄刘氏以藏书育人,曾走出十八位进士,名满天下。其家训“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将个人修养与家国责任紧密结合,彰显了中华文脉的家国情怀。令人感佩的是,一位被朝廷旌表的“墨庄夫人”,清白自奉,坚忍不拔,历经艰难困苦,将五个儿子都培养成了进士,后来还都当上了郎官。
旌忠巷里有个旌忠寺,与岳飞有关。当年岳飞在兴化乌巾荡抗击金兵时身负重伤,在旌忠寺养伤一年,伤愈离开。扬州人景仰岳飞的忠勇,扬州评话便有传统书目《岳传》,代代相传。
仁丰里人杰地灵,鸾翔凤集,这里走出的先贤名士,最能代表扬州的风度和气质。
大三巷内,有明代名将曾铣的足迹,此人南征北战,在明朝声名显赫。毓贤街上,有阮元家庙。阮元,清朝大儒,经学泰斗,三朝阁老。他的学生,楹联学开山祖梁章钜,曾在扬州容园问他,是否想购置园林,阮元笑答:“我无买园之力,即使有也绝不买园。凡有园者,即以姓称园,如李园、张园,若我有园则应被呼为阮园(元)。”这一句诙谐玩笑,背后却是他的赤子之心,他的俸禄都被无私地用在刊印书籍和兴办书院上了。
仁丰里还走出过许多书法名家,李善之子李邕,书法造诣极高,当年求他题字的人络绎不绝,所得润笔多达上万,不过他都用来周济穷人。陈氏家族的陈重庆,诗书画造诣极高,人称“三绝”,瘦西湖内“长堤春柳”“月观”等匾额,皆出自他的笔下。
嘉庆年间,扬州知府易瓒为纪念宋代三位扬州籍状元:吕溱、王昴、李易,将原文津坊改称状元坊,状元坊东侧至仁丰里巷子,便成为三元巷,后代更有“三元巷里崇三元”的美誉。直到今天,我才真切体会到扬州为何被称作“缙绅之渊薮,人才之都会”。
古城扬州素有“巷城”之说,而仁丰里便是这“巷城”中最动人的篇章。“仁丰”二字应该源自《论语》,寓意“仁德丰厚、里巷和美”。在我看来,“仁”代表了它儒雅的气质,“丰”描摹了它鱼骨状的形态,全长700多米的仁丰里,是古扬州唐“里坊制”格局保存最完整的历史街区,更是扬州传统文化的重要发祥地。有趣的是,右侧里巷命名全是实用主义,由南往北依次:头巷(旧城头巷,历史学家黎东方故居就在此巷)、二巷、三巷、四巷、五巷、六巷、七巷。后面的数字里巷被文昌路分割,皆呈现出原住、原味、原貌的扬州文化生活。
值得庆幸的是,仁丰里没有被商业气氛裹挟。富有远见的开发者,对老街微改造、细雕琢,活化利用,将40多处老屋打造成公共文化空间,利用空置的房屋、院落,让特色文创和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此落地生根,薪火相传,让千年老街在新时代焕发新生。
下午,我走进百年老字号浴池“双桂泉”(仁丰里4号),泡了一场热水澡。在扬州老浴室泡澡,是我多年来的夙愿。“涤旧垢以澡身,濯清泉而浴德”,虽未体验扬州“三把刀”之一的修脚刀,可蒸腾的水汽、古朴的陈设、喜乐的氛围,还是令我觉得,扬州老浴室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
出得浴室,但见墙角下盛开的紫堇花、墙上攀爬的凌霄花,正给老街带来满满的阳春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