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授昌

八月半，中秋节，家乡人总要敬月光。月光下摆开的小桌上是断断少不了一支新鲜荷藕的。

粉白的三四段藕节，上面必定还挤挤挨挨斜生出几支小藕段，那白，那嫩，很有些像娃娃们的小臂膀。藕节之间还有一些黑褐色的根须，衬得藕段更白了。一支完整的藕放在一个大平盘里，两头向上，枝枝丫丫，呈“元宝翘”，这便是家家敬月光的理想的祭品了。家乡人还给这样的荷藕起了个名字叫“子孙藕”，图个吉利。

采荷藕是件有趣的活、讲究技巧的活。

荷叶枯了，满塘残肢败叶中，一排妇女站在水里，有说有笑，每人身后牵着一洗澡的木盆。采集荷藕是“踩”出来的，也叫“踩藕”。妇女们站在水里用脚慢慢摸，摸到藕段再慢慢用脚廓清藕段周围的烂泥，廓清藕段周围的枝枝蔓蔓，然后用脚向上一抬，一支完整的藕段就出水了，这时才用双手小心地捧到木盆里。水下做这一切，脚轻轻又轻轻，要用巧劲，否则藕段就碰断了，断了就不值钱。“踩”着“踩”着，个个身子就不住崴，所以也有地方叫“崴藕”，功夫都在水下的脚。妇女们说笑着，不一会儿，漂着的木盆里就装满了荷藕。

木盆满了，男人们就拖到岸边，一支一支小心地捧到竹筐里，整框放水里涤荡，洗去沾在藕段身上的河泥，泥水洗净就显出藕段的白了。框里满了，男人们挑着往家运，或是装上船运走，现在也有直接往车上运的。

记得家乡“踩藕”是热闹的。女人们说笑着，嗓子好点的就痒痒了，于是就唱歌。

粉白呀身子人见爱，

小娃呀膀臂圆歪歪。

不长地里藏水中，

有子有孙传万代。

女人们脆脆的嗓子唱的是谜语歌，唱着笑着，脚下没有停止动作，相反做得更欢。偶尔也有个把男人凑个热闹，吼上一嗓子。

五音不全的开口一唱，搞笑就出来了，变调的声音，现编的唱词，有些邪气。妇女们闹哄的声音起来了，身上被泼了水，男人狼狈地溜了，再也唱不下去，岸上出水的藕段渐渐多起来了。

荷藕上市是从中秋开始的，开头上市的一般比较嫩，买回一支洗洗刷刷，俨然是乳白色的玉雕精品，一点斑点都没有，每每使人想起周敦颐的“出淤泥而不染”的诗句。这时的荷藕生吃最佳，用刀切下来，一片片的像光亮的白玉片，很不忍心下口，只是将那银色的丝仔仔细细地看个够，如许晶亮，如许绵长，世间确是少见。

吃熟的就要煮，把洗净的藕段放在一口盛满水的锅里煮，也有先切开藕段的一端往那根根孔隙里注入香糯米煮的。煮藕不能心急，得温火慢煨，闻到香味了，煮透了，还要停一下起锅，这叫“过火”。这样藕段吃起来才香粘、甜腻。人们吃时用筷子挑了那暗红色的肉，咬一口，把玩着那依然闪着银光的丝，根根银丝下肚，家乡人也格外地友爱了。

藕丝，多么纯净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