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父亲从外面回来，吃完中饭，点上一支烟，转到了屋后。一会儿，传来父亲的惊呼：不好，树被人偷了！

母亲有些慌乱，放下洗了一半的碗，手在围兜上胡乱地擦了两下，溜了过去。屋后，父亲木头似的愣在那。地上，一个树根，新砍的痕迹。

被偷的是我家一棵楝树，碗口粗，笔直，不枝不蔓，有七八米高。父亲外出打工前，特地嘱咐母亲，盯紧，别让人偷了。父亲也是说了玩玩，哪个小偷会和一棵楝树过不去呢？但树确确实实被偷了。母亲很郁闷，几乎要哭：她失职了。

父亲对这棵楝树的偏爱，很大程度是出于一名木匠的本能。木匠们喜欢楝树，楝树的花纹好看，材质轻软，容易加工，还不易变形。这棵楝树的素质不错，本来长在我家的茅厕旁边，冒出的时候就笔笔直直，父亲很看好，用锹小心地把它移到屋后的空地上。当时，到我家借锯子的姜木匠还笑嘻嘻地对我的父亲说：等你儿子结婚，打家具用得着。那时，我才上初中。姜木匠的玩笑，父亲当成了真，接连敬了他两支卷烟。

这棵楝树移植后，发了疯似的生长。没事时，父亲走过去，摸摸树干，就像摸着他刚刚完成的一件家具，很有成就感。“楝树”“家具”“儿媳”，这几个词，在那一刻，父亲把它们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现在，楝树没了，家具没了，儿媳妇也就悬了。父亲自然着急。

现场有些凌乱，但父亲从脚印的走向还是嗅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没有报案，单枪匹马地开始了明察暗访。

在刘五家新砌的厨房里，父亲发现了他的楝树。楝树已被刘五委以重用，做了厨房的脊梁。树干已经被剥了皮，刨得溜光溜光，但父亲还是认了出来。父亲找到了刘五，刘五正在打牌，他有些生气，刚摸到一手好牌。父亲搅了他的局。

“老实说，你家厨房的中脊是哪来的料子？”

“你问我是哪来的……我买来的！”

“这样，把姜木匠请来作证，不是我家的楝树，我给你赔礼道歉；如果是我家楝树，我就把你家厨房给拆了！”父亲眼睛瞪得老大。很少愤怒的父亲愤怒起来还挺吓人。

“好……好说，陆师傅。”

刘五有些紧张，他一把拽了父亲的衣袖，自作主张地连喊了父亲好几声“陆师傅”。父亲手一甩，头也不回，迈步要走。刘五拦住了我的父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错了，我错了！”

晚上，刘五悄悄来到了我家，丢下十块钱，还有一包茶食。刘五压低声音告诉我的父亲，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他的母亲。

母亲拿过刘五钱的时候，被父亲喝止。茶食和钱，父亲一样没有要。

“好了，下不为例，你走吧。”

对于刘五，父亲很了解。这小子其实非常聪明，跟我父亲学过木匠，但怕吃苦，学了两天后便溜之大吉，最后摆了个水果摊营生。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染上了赌瘾，赚到点钱就送到麻将桌上，常常入不敷出，媳妇嚷嚷了好几次要离婚，刘五的母亲为此差点上吊自尽。这次砌厨房，刘五的母亲给了刘五买木头的钱，但刘五偷偷拿去抵了赌债，没办法，他只能打我家楝树的主意了。

刘五走后，母亲不停地嘀咕着，父亲的态度让她有些不满。父亲说，算了，他这钱不知又是跟谁借的，不明不白的钱咱不能要。再说，他已经认错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十年后，父亲花了200元钱，买了一根杉木，给我做了结婚的家具。“那棵楝树在，这200元就省下了。”心里面，父亲还是怀念那棵被刘五偷走的楝树。

母亲也没有忘记这件事。她告诉我，父亲在接受刘五的道歉之后，曾自言自语：可惜了，这么好的料子。这句话，父亲连说了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