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宏冰

他是我高三那年的语文老师，虽是初出茅庐的大学毕业生，但因出众的才华而被派遣到高三学年教最垃圾的一个毕业班。他的稚嫩连同他深厚的学识都是显而易见的，如阳春白雪，有着曲高和寡的姿态。我可能是这个垃圾毕业班里最垃圾的几名学生之一。几乎所有的老师看到试卷上我的名字都会把已经皱起的眉头皱得更深几许，无奈的皮肤在他们的额前被清晰地挤出个“几”字。只有他，我的语文老师，总是在课堂上不遗余力地表扬我。表扬我的细致入微，表扬我的字字珠玑，表扬我的文思泉涌。我的那本薄薄的、边角已经起皱的作文本在他的手中如同名家字画般被他小心翼翼地拈起。看着他纤细苍白的手指捏住我作文本的一角，我内心的感动千思万缕地汇聚起来，一直汇聚成汹涌的波涛，排山倒海地向我奔涌而来。

高三毕业后，我没有复读，没有找工作，也没有花钱上所谓的大学。整个暑假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吹着温热的风扇汗流浃背地写了两个中篇小说。写完之后，我跑到附近的打印社把它们打印了两份，一份投给了杂志社，一份送给了我的语文老师。

他看到我时表现出的不解和惊讶是我能够预料到的。我把两篇小说恭恭敬敬地交到他的手上，说：“老师，从今天起我要走自己的路了，我不需要你祝福我。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有一天，我成功了，那么是你的功劳。”

多年以后，成为朋友的我们偶尔聊起当年，我当年的老师——现在的朋友，对我说：“我永远都忘不了高三毕业后第一次见你的模样，几乎所有的孩子都去读大学了，而你却跑到了我的面前，眼神倔强地对我说，如果你成功了，那么就是我的功劳。”说着说着他笑了，然后认真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会成功呢？”提起往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一点儿都不能确定，但我不是您最欣赏的学生吗？”停顿了一下，“最重要的是，当时，您是我最崇拜的老师。”说完之后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团温热正在流动，他的目光正对着北方，他喃喃自语般地说：“我当时就知道你一定会成功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就是觉得你会做到。果然不出所料，三个月后在我给你推荐过的杂志上居然看到了你的小说。那一刻，我是受到了鼓舞和启发，我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一些改变了。所以，半年之后，我考到了南京，读研究生，继续我的学业。”最后他说：“流苏，不要感谢我，真正要说感谢的人应该是我。如果没有你，那么今天的我依旧窝在深北方的小城里做着辛苦而清贫的教书匠，我不知道那样的自己会不会快乐，但是我想总归是没有现在快乐，我想要的生活应该是现在所拥有的，这，都是你的功劳。”

从禄口机场出发，驱车两个小时就到达了我现在所住的江南小镇。几年之内，我的老师已经由一个文人转换成了一位商人。他在这座颇具古典气息、文化浓郁的江南小镇上开了一间文化交流公司，致力于向外国人介绍中国的文化和推销中国特色的文化物品。随着奥运会、世博会的举办，几年来他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越挣越多。他很忙碌，忙碌得完全可以把我这个当年不成器的学生忘掉，但是长久以来他一直主动联系着我，这种长久的关注使得我毫不愧疚地把他当作了我仅有的朋友，甚至是仅有的亲人。我逃离北方的原因呼之欲出，即使没有说明，我依旧有被连皮带肉剥割下来的疼痛，不得已，我只能三缄其口。选择沉默是我暂时也是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方式。

我的老师把我安排在一处他经年不住的小套房里。这里远离市区，草木丰沛。虽然地段偏远，但是安静祥和。很适合如我这样需要半夜对着电脑打字的人生活。我心安理得地住在这里，不需要交纳房租。就连水电煤气费用也是在老师的银行卡上自动扣除。我之所以能够心安理得，是因为我已经把老师当作我今后唯一的亲人。至于为什么？暂时不要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