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

有的人回老家

这年头有很多怪异的东西，比如平时的钱和年终的钱是不一样的。平时看不到的钱，到了年终就像是夏天的蚊子一样，有的人面前的钱是大把大把的蚊子，盯着他一个人咬，咬得人又痒又疼。有的人面前一只蚊子也没有，想被蚊子咬一下都不可能。但世界这么大，极少有从不被蚊子咬的人。

彭三郎就是这个世界上从不被蚊子咬的人，文化局从来没有什么年终奖金。好在彭三郎习惯了。好在今年有所变化，张荞麦不停地被“蚊子”咬中了，她几乎每天都往家里拿奖金。红彤彤的百元钞票每天都把出租房照得亮堂堂的。

彭三郎很羡慕张荞麦，张荞麦说你又不上班，不上班还想拿钱？彭三郎想想也是。张荞麦的这个新老板手大，店里赚得多，奖励得也多。过了腊月廿四，张荞麦拿回家的加班工资成了平时的五倍！彭三郎说他也想去打工。张荞麦看了看彭三郎，笑了笑，又冷了脸，去上班了，一副被“蚊子”咬中的人的得意与不屑。

既然没“蚊子”咬，彭三郎就准备回彭家庄了，他给张荞麦发了个短信，拎起早收拾好的年货，又扯起玩游戏机的小胖子出了门。父子俩等了一会公交车，可没见到车。彭三郎果断叫了出租车去了汽车站。小胖子力气变大了，他抢着背大包。彭三郎对小胖子说，爸爸现在还没老呢，你呢，等我老了之后再背大包。小胖子更不肯丢下手中的大包了。

好长时间没有回音的白若君的短信是在彭三郎带着小胖子坐出租车的途中来的，没头没脑的六个字：

我去南海过年。

彭三郎一惊，白若君是把自己当成了南海观世音了嘛。揉了揉眼睛，再看，他把“海南”看成了“南海”。彭三郎不知道白若君是邀请还是示威。如果是邀请，彭三郎也无法去。如果是示威，白若君可以这样做。但他还是应该和白若君通个电话。

彭三郎回拨过去，那边无法接通。彭三郎关了手机，仰头看天，阴云翻滚，似要下雪，没有一架飞机，说不定此时此刻白若君正在云层之上诡异地微笑，说不定白若君早站在了海南的沙滩上，一只寄居蟹正快速地蹿过她的涂了指甲油的瘦脚丫。

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彭三郎逼着自己把心收了回来。今年过年不用两边奔了。债务累累的张建丰不会回西江镇过年的。彭三郎他们今年也不用去西江镇了。以前是必须要回西江镇拜年的。如果不去回，张荞麦就生气，前前后后地说，西江镇对你不好吗？你喝过西江的水吃过西江的米，还给了你一个胖儿子，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张荞麦总是这样说，可彭三郎从没没觉得西江镇对不起自己，是他自己对不起自己啊，大学四年，为了把个子拉长，他几乎每天都倒悬在双杠上，倒悬四年，命运也没奖励他一厘米，半厘米也没有，裤子的尺寸顽固地保持了上初中时的数字。

到了站，下了车，小胖子不往前走，却躲到了彭三郎的身后。彭三郎正奇怪着呢，再一看，彭林元站在村口呢。彭林元曾跟彭三郎说过，你家儿子和我这个大伯没有缘分。彭三郎知道里面的根由，彭林元从来就没有一个大哥的模样，当然也没有一个做大伯的模样。

小胖子冷眼瞅着故意不让路的彭林元。彭三郎令小胖子叫声大伯伯。小胖子用鼻子哼了一声。彭林元还是不让。彭三郎说，小北，声音叫大点。小胖子很不情愿地提高了嗓门，叫了一声。彭林元还是不让，说，小胖子你答应把手中的包送到我家，我才让你走。小胖子果断说，不！彭林元说，为什么不？我姓彭，你也姓彭，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彭字。

小胖子恼了，大声道，就不！这是送给奶奶的！

彭三郎说，小北，别不礼貌！

彭林元让开了道，讪讪地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和你老子一样的小气！

（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