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余亮

文化馆是个清闲的单位，上班不上班都随心所欲。一个正月过去，彭三郎几乎没上过一天完整的班。既然清闲，官运、财运什么的，就不会走到彭三郎的面前。可到了二月，彭三郎却升官了，王三四说准了，把那碗“神符水”喝下去，真的就“马脖子上响铃铛”了。

“响铃铛”的全称是榆城市仙女镇镇长助理，是龚馆长拿过来的红头文件。红头文件上有许多名字，但是以姓氏笔画为顺序的，“彭”字笔画多，彭三郎在文件的第二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镇长助理后面还有个括号，括号里面是两个字：挂职。

龚馆长说，虽然是“挂职”，但大小也是官，干部任命的程序是一样的，这次去基层锻炼一下，下面可以做更大的官。彭三郎没说什么意见，挂职之事不能全怪龚馆长，还是半年前，龚馆长征求过他意见，说是组织部选派一批下派挂职干部，问彭三郎有没有兴趣去基层体验生活？彭三郎不可置否。龚馆长说，牛拴在桩上也是老，不如下基层多吃点草。

此次去仙女镇挂职副镇长助理期限为半年，不需要每天去上班，但开头的一个月是需要每天去的，因为组织部要考核的，不允许挂职干部做“走读生”。龚馆长说，明天单位派车送他去仙女镇。

挂职之事来得突然，彭三郎在电话中跟张荞麦说了一遍。张荞麦那边嘈嘈杂杂的，还有音乐声，几乎没说成什么话。彭三郎知道张荞麦有意见了，当晚就没回文化馆，主动挤在了出租房的大床上。

也许是很长时间不和爸爸同睡了，小胖子兴奋得很，主动掏出作业本让彭三郎检查，小胖子的成绩比上次检查好了很多，这肯定是这段时间上金牌补习班的效果。彭三郎许诺小胖子说，如果考进前十名，就带他去上海动物园玩。小胖子说要去上海科技馆。彭三郎说，两个地方全玩。

过了十一点，小胖子睡实了，夫妻俩说了不少话。张荞麦说，彭三郎听。洗衣服的事，晒被子的事，吃食堂的事，说了很多。这些事其实彭三郎会做，他做过很多年单身汉呢。彭三郎则担心他去仙女镇张荞麦怎么照顾小胖子。张荞麦说小胖子下了学去金牌班补习（张荞麦赚钱多，小胖子也沾光了，上了价格不菲的金牌补习班）。等到金牌班下课，她也下班。时间恰好衔接得上。彭三郎揽过了张荞麦，张荞麦晓得他是什么意思，说了声：轻点弄，小北可能没睡实。彭三郎扒光了张荞麦，似乎听到小胖子嘟囔了一声，软了。张荞麦说再等等。彭三郎不语，张荞麦摸了摸他的脸，长叹了口气。

张荞麦很快睡了。彭三郎睡不着。他摸着刚才不争气到东西，软塌塌的，像是一段多余的尾巴，握在手里，仿佛很虚假。刚才他跟张荞麦说了谎，明天不是单位派车送他，而是白若君用车送他。上天总不可能一句谎话，从此阉了他彭三郎吧。

彭三郎醒来时，小胖子已去上学了。张荞麦做好了早餐，她给他煎了四只荷包蛋。彭三郎不太喜欢吃蛋，鸡屎臭塞满了牙缝，他还是狠狠咽了下去。《完成》还在继续写着，彭三郎换成了两行诗，有点像当年李文标所钟情的贺敬之《回延安》体了。

仙女镇位于榆城市的东北方向，彭家庄在榆城市的西南方向，两地正好成了榆城市的对角线，距离有近二百里。彭三郎听说过仙女镇，原同事小麦就是这里的，后来读研究生，读博士，现在在北京做教授了。

其实选择去仙女镇挂职还是白若君建议的。白若君说，既然要挂职，那就要出成绩。再说仙女镇她熟，容易出成绩。白若君还说，多写仙女镇的新闻稿，外宣也是成绩。白若君说得一套一套的。彭三郎说了声谢谢。白若君赶紧阻止道，说，千万别，我们的彭大镇长，将来我落了难，到了仙女镇，请赏我一碗开水就够了。彭三郎纠正道，不是镇长，是助理，镇长助理，叫彭助理。白若君说，镇里人不会叫你彭助理的，他们会叫你彭镇长，或者叫你彭作家。

白若君也错了。可能早早通知了，白若君载着彭三郎一到镇政府的门口，就有人在车窗外喊，彭局长，欢迎彭局长！彭三郎看了白若君一眼，白若君忍住笑，停了车，为彭三郎开车门，率先拍了巴掌，说，欢迎彭局长！

白若君的欢迎掌声带动了更多的欢迎掌声，但人不多，又来得突然，掌声稀稀拉拉的，彭三郎顿觉滑稽，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白若君看到了彭三郎的窘相，拍手哈哈大笑。白若君的巴掌声太响了，楼上有几扇窗户开了，但几乎见不到人。

领头迎接彭三郎的是个矮胖子，姓陆。白若君叫他陆镇长。彭三郎跟着也叫陆镇长。陆镇长解释说本来邰书记要亲自迎接彭局长，可他去市里学习了，现在让他全权代表邰书记来欢迎彭局长。彭三郎有脸盲症，记不住人。但这个陆镇长的体型他不会忘的，一个矮胖子。

（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