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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垛散忆

2025-08-15 09:24:16

文/刘春龙

 

如果不是1958年新成立“垛田乡”,把行政机构设在这儿,何家垛后来的知名度也许没这么高。就像“城东三十六垛”的其他村庄,何家垛同样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垛田和纵横交错的河流。也有不同,那就是发生在村庄里的故事。

我在垛田乡差不多工作了20年,为便于工作和孩子入学,1990年代初期还在何家垛居住过三年。可在何家垛待久了,有个疑问随之冒出,何家垛竟然没有一个姓何的,那何家垛之名从何而来?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乡文化站长姚卿云编印《垛田资料选辑》,遂悄悄向他请教。

“何家垛本名何梅垛,当然现在也没有一家姓梅的……”姚站长不由卖起关子。既叫何梅垛,肯定是因何姓和梅姓最先来此居住而得名了。相传明朝有一武官,名叫徐元宰,受奸王陷害被斩,其子改名仇明(仇恨明廷),逃至何梅垛,潜心练武,决心要报杀父之仇。某天听说奸王从南京出巡来兴化,仇明打扮成渔民,混杂在河口。当官船顺水而来时,见奸王站在船头观景,仇明眼疾手快,飞起鱼叉,正中奸王。这事一出,官家欲血洗何梅垛,全村人吓得四散逃离。等事态平息,陆续有外地人来此居住。村名原本叫何梅垛,有人觉得姓梅的“梅”与倒霉的“霉”谐音,为图吉利,就去掉“梅”字,改叫何家垛了。

徐元宰好像是戏剧里的人物吧?姚站长看出我的疑惑,振振有词道:你别不信,这是沙以积亲口告诉我的。沙以积何许人也?何家垛“乡绅”,曾在乡办厂任职,那年也有60岁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并没去跟沙以积摁实,再说即便“摁实”,这故事就是真的了?

隔几年,姚站长退休了。有一天,我跟接替他的李松筠又聊及此事。他给了另一个版本,说是采访了何家垛好多老人。这个版本的年代更早。相传在宋末元初,一位徐姓宋将被元军俘杀,其妻带着两个儿子逃至何梅垛,随当地人改为何姓。徐妻会武功,平日种菜之余,教习两个儿子练武。没过几年,兄弟俩练就了一身好功夫。某日,正在垛上干活的兄弟俩看见驶来一条官船,极尽奢华,推断必是元朝大官。兄弟俩想着为父报仇,拿出看家本领,老大投出鱼叉戳死官员,老二飞起石块打死护卫。徐妻随即带着两个儿子,再度远躲他乡。村里人知道大祸临头,纷纷逃亡,等到官兵追来,这里早已空无一人。一直到明朝初期,才有从苏州阊门来的移民落户于此。或许是纪念两兄弟的壮举,村名也就改称何家垛了。

两个版本大同小异,也许传播过程中加入了太多讲述者的“创作”。故事的真假自是没法考证,既不见兴化志书有此记载,也不见哪家谱牒提及此事,但只要何家垛人相信就行,别人管得着吗?

不过,何家垛有件事是载入兴化历史的,那就是种蓝制靛。无论是种蓝的面积,还是制靛的规模,乃至染坊的声誉,何家垛在方圆百里都首屈一指。从明朝起,何家垛人就开始种蓝制靛了,到清朝达到鼎盛。那时河边、屋后到处放满了大缸,里面沤着蓝草。何家垛沙姓人家都到兴化城开靛行、设染坊了,东门染坊巷的名称即由此而来。

与此相随的还有一句俗语:“三十六把茶壶、七十二件大褂子”,算是见证了何家垛当年的荣光。“三十六”“七十二”是个概数,言其多的意思,“捧茶壶”“穿大褂子”的都是做生意的“行老板”。何家垛不仅靛行最为有名,还有号称里下河船舶交易中心的众多船行,至于八鲜行、草行等就不必说了。这些交易行傍水而设,沿着村里的河道依次排开,颇具气势。

时光来到1967年,何家垛土地上建起了兴化首家脱水蔬菜厂。这家企业在缓解全乡蔬菜销售难的同时,也为何家垛村民带来实实在在的收入,可以进厂当工人,可以在家做劳务。以此创建的“贸工农一体化”经营模式,受到时任江苏省省长顾秀莲、社会学家费孝通的高度赞扬。从这家“母厂”后来派生出分厂,又繁衍出若干村办厂、私营厂,以至成就了兴化“中国果蔬脱水加工第一县”的美名。

在何家垛大街小巷走多了,忽而发现一个特别之处。村中有座拱桥,呈“丫”字形,一头连着西南的“沙家洲子”“仲家洼子”,一头连着西北的“高家迎面”“毛家湾子”,一头连着东边的“浦家河东”,可谓“一桥跨三村”。桥南东侧有个小酒店,依河而建,有一天和友人坐在窗前小酌,举杯之间,不时看到拱桥上的行人、河对岸洗衣的村妇、桥下来往的船只,喝着喝着竟醉了……几年后的一天,当我站在昆山周庄的双桥上,看着两岸的枕水人家,看着小船从桥下摇过,忽然有些恍惚,这一幕似在哪儿见过?想了好久,终于想起,何家垛也有这样的景致!

如果要问何家垛最出名的人是谁,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仲仕怀。仲仕怀之所以出名,归功于一句歇后语:“仲仕怀当支书——从家里尊重起。”这句歇后语不但兴化人知晓,外地人也有借用,甚至连外国人都知道了。

仲仕怀1950年代曾在村里当过党支部书记。有一次,父亲到村部找他:“秋婉子,家里到亲戚了,早点回去。”仲仕怀不开心,回家后跟父亲发火:“我没得大名啊?还要别人尊重我呢,连家里人都不尊重。”这话偏偏被人听到了,偏偏又听岔了,那人就当个笑话讲,说仲仕怀要他父亲也叫他支书,要尊重就得从家里尊重起。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传开了。这话说得最多的是在酒桌上,敬酒的总爱来一句:“仲仕怀当支书——从家里尊重起,来,干一杯。”

1996年前后,我曾与仲仕怀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酒桌上自然提到这个话题,也就不免替他抱屈:你为何不解释呢?老仲倒也豁达:又不能捂住他们的嘴。不过,这歇后语也给老仲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某一天,老仲挑着担子去城里卖菜,被城管拦住了,说要罚款,问他哪里人,叫什么?老仲如实回答。当听到仲仕怀的名字,城管开始还不相信,得到证实后,不由兴奋地大叫:原来你就是仲仕怀啊!这一叫,引来好多人围观。一“熟”三分巧,不但没罚款,菜也一“抢”而空。仲仕怀的大名传到国外是因为韩国人任昌一。任昌一曾与垛田合资创办江苏信友食品公司,酒桌上常听到垛田人相互敬酒时说这句话,翻译崔载君是延边人,自然听不明白,也就没有翻译更没法翻译。任昌一听多了,难免要问个究竟,垛田人倒出缘由,任昌一会心一笑,不但现学现用,还把这故事讲到韩国去。

仲仕怀,本名仲仕槐,1932年生人,2006年逝世。老仲虽然走了,但这句歇后语将会长久流传下去。

随着1993年乡政府搬迁至车路河公路边,一些单位、企业也陆续迁移,何家垛昔日的繁华慢慢衰退。正像过去为了垛田乡的经济社会发展奉献了土地,现今的何家垛也为兴化城市的扩张腾出了空间。全村已有四分之一被拆迁,余下部分也列入了动迁范围。也许过不了几年,作为村庄的何家垛将会消失,那些环绕村庄的垛田、蜿蜒其间的河流,亦将被城市建筑覆盖。不知若干年后,还会不会有人想起何家垛曾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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