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青棉花白
□宫凤华
青霜敷地,冷风嗖嗖,母亲总在圩堤后的那块棉花地里拾棉花。那是一幅经典的油画,晾晒在岁月的深处。
她佝偻着背,纷扬着白发,沐浴着绯红的夕阳,捡拾着棉花,捡拾着乡村恬淡而细碎的日子。
棉花就是母亲待嫁的小女儿,整天和母亲嘻嘻闹闹,那份亲热,令人心里漾满温情。一有空儿,母亲就在棉花地里薅草、培土、捉虫、打枝,像伺候月子里的媳妇一样伺候着棉花。
经霜的棉花叶子褐黄、枯焦,秆子也变成赭黄、黝黑。棉花是骨子里热烈的花朵,像热情奔放的人,自带光芒,又隐含一种淡雅的婉约之美。浓酽纯洁的白,浓得化不开,像西塘的夜,像低沉的情歌。
慵懒冬阳下,母亲纤细的腰眼里扎着蛇皮袋,动作娴熟地采摘着咧开嘴咯咯笑的棉花。袋里渐渐鼓凸起来,母亲就成了腆着肚子的孕妇。冬阳下的光晕,有一种蛋糕般的柔软和绵香。朵朵棉花神态安详,是颁给自己辛勤一生的勋章,又像是镌刻的墓志铭,昭告自己恢宏的一生。
棉花拾回来后,母亲就摊在箔子上、竹匾里、席子上曝晒。我家院子里、草垛上、倒扣的木船上都晒着洁白的棉花,像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我们便有了堆雪人、打雪仗的冲动。
棉花晒得脆干了,母亲便撑着小木船送到十里外的收购站。母亲很谦恭很虔诚地跟过秤的叔叔们打招呼,急盼着卖个好价钱。临走,母亲总是惆怅地望着躺着的棉花,像告别自己的女儿一样,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依恋和不舍。
月色清澄的冬夜,母亲总在桑木桌旁用棉花给我们缝做小棉袄或用粗粗的棉线纳鞋底。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的身影被投射在斑驳的泥墙上,如一尊古老的雕像。她一手握着硬邦邦的棉鞋底,一手用穿针拉着长长的棉线,右手食指上戴着黄澄澄的针箍子,随着“哧溜哧溜”的声响,鞋底便多了一个个针脚儿。我们睡在母亲缝制的棉被里,感到那吱吱声极富韵律,仿佛是一首沧桑的牛歌,伴着晃悠悠的摇篮让你沉沉入睡;仿佛是噼啪作响的一炉旺火,感受到母亲胸膛的温暖。
母亲会把积攒的棉花加工成棉花胎。弹棉花的汉子,戴着鸭舌帽、围着口罩,手持黧黄的大弓,挥着锃亮的檀木榔头敲击在栎木大弓的驴皮弦上,“嘭嘭——笃笃”,随着有节奏的一声声弦响,棉絮起身、跳舞、腾飞,再拉线、压平,棉花胎便弹好了,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最后再用绣有龙凤呈祥、喜上眉梢图案的丝绸锦缎缝好。弹花匠怀抱着简单的琴弦在大雪中狂舞,棉花成了漫天雪花、风中梨花,他也成了一个雪人儿。
棉花被散发的那种绵软、温暖和清芬的气息,一如母亲清贫的身体散发出来的气息,浸着岁月的底色,弥漫在我们的心灵深处。
喜欢白石老人的画作,浓墨画棉花的枝叶,留白处是一朵朵绽放的棉花。棉桃黑白分明,饱满丰盈,如银似雪,溢满尘世的温暖。画上题诗:花开天下暖,花落天下寒。花开秋野,冲淡寂寥,大地如披上洁白婚纱,神圣庄严,现世安稳。
“甘着素色清白秀,不羡群芳七彩台。”霜天清寒,遥望故乡,我仿佛看到步履蹒跚的母亲以及身后的洁白棉田,心中溢满温馨和感动。这诗性而温暖的棉花带着母亲的体温和美德,雪花一样飘向吉祥的村庄,飘向纯洁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