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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时节生乡愁

2025-11-21 13:55:51

□朱秀坤

 

秋天是属于农业的。清晨,站在四层阳台上,看人家小院里的青菜萝卜又生出两瓣新叶,如奶娃子的肥厚小巴掌,沐浴着晶亮的露水珠儿,娇嫩、清新得惹人生爱。多久没碰过泥土里的庄稼蔬菜了?住在城里,能有一块地种,哪怕桌面大,也让人生羡。清风中,飘来一股新剪的青草气息,像极了收稻时田间稻秆的清香。眼前似又看到母亲在广阔的田野里收割,她弯下腰,左手尽量多地搂一抱稻秆,硕大的露珠马上扑簌簌滚落,像跌了大把碎钻或晨星,右手马上扬起雪亮的长柄镰刀,轻轻一挥,大片稻秆便“窸窸窣窣”应声而倒,那气势女侠一般,爽脆利落,直干云霄。

是的,我想家了,在这个丰收的秋天。想念度过整个童年与少年的老家。至今记得一首诗:家乡的风,家乡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双肩。如今父母不在了,老家也没了田地,但每当高粱红、玉米黄,满大街叫卖四角菱的秋天到来时,我还是忍不住望一望天边的云霞,目光看向并不遥远的家乡。或者驱车赶回,帮老姐姐收一回秋,种一回秋菜,也带一些乡里的瓜蔬:红紫透亮的扁豆、碧翠饱满的毛豆,一篮“胖婆娘大腿”长豇豆,还有憨厚朴拙粉糯咽人的大山芋,几个橙黄诱人的老南瓜,或似磨盘或如牛腿……姐总要将后备箱塞满才让我回城,共享丰收的喜悦。

说白了,骨子里我依旧是个关注农事与土地的农民。

如今庄稼人种田不如旧时辛苦了,大多用上了机器,大大解放了劳动力。尤其种水稻,从耕到收,旋耕机、插秧机、收割机全用上了,喷药还有无人机,不像过去那般脱粒、扬场、晒谷、进仓了,还怕天不作美,遭雨后稻谷发芽霉烂。只等着机器轰隆隆开过,就有了沉甸甸的收成,真是高效快捷。或直接进烘干房,干干爽爽的稻谷便可进谷仓。吃不了,也不像过去那样卖到粮站,自有种田大户过来交易,乐呵呵数钞票就好。不想种了,流转给大户。只在门前屋后,长些茄子辣椒瓜豆蔬菜,自给自足,养好身体就好,庄户人确实比过去轻省了不知多少。

不过有时在乡野,看金色稻浪翻滚出一片清香,我也会止不住停下车,摘几粒将熟的籽粒,捻去稻壳,凑鼻尖上闻一闻,用门牙磕一磕,然后陶醉在无边的稻田间,随口吟一句: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我虽不事稼穑,但对庄稼的深情、对田园的向往、对粮食的感恩,已然是刻在基因里的。记得清贫的学生时代,吃惯了籼米,一年难得吃几次晚稻米,尤其新米饭,那滋味真是好啊,颗粒饱满,香可弹牙,支链淀粉多,介于籼米与糯米之间,黏性刚刚好,有丝绸一样的质感,那饭实在太可口。就一点红椒与姜末炒好的洗手咸菜,一大碗饭“呼噜呼噜”就进了肚子,嫌不过瘾,又马上盛了小碗,真是羡慕那时的好胃口。过后舌尖上还鼓噪着丝丝缕缕的香甜,回甘真的好极。

庄户人家当然要种一点糯稻的,过年时就能吃上糯米团,八月半和过冬时也能吃上香甜的圆子,软软糯糯、白白胖胖的,蘸上拌了白糖的芝麻屑,简直是神仙一般的好日子!芝麻当然也是自家种的,就种在田间地头的边边角角,秋后便可打出黑芝麻白芝麻,铁锅里一炒,嘿,世间最美的焦香出来了。过年时做花生糖、芝麻糖,或者拌凉菜时撒一把,无可比拟的香。

湖田十月清霜堕,晚稻初香蟹如虎。收稻季节回老家,我喜欢到河蟹市场去转转,一个个摊位前,全是张牙舞爪的大螃蟹,或惬意自得地吐着泡泡,或无忧无虑地你抓我挠。每一间店铺都在装箱,发货,车一启动,家乡的河蟹便运往大江南北、全国各地——老家已有大批农户转型为蟹农,成了河蟹养殖专家,赚得盆满钵满。挑挑拣拣地买上几只,清香蔺草一只只捆住,便可入锅蒸煮,满屋蟹香。揭开艳红的盖,剔出雪白的肉,“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吃着剥着,聊着饮着,这世上还有什么不满足,诚觉一切皆可原谅。让人难忘的还有菜场门口老农脚下的几把白豇豆、紫豇豆、盘香豇豆,皆缚了稻草如金腰带,直让人感叹篱笆上怎能长出如此清隽的秋色?若能让白石老人画出来,当更加美丽。只是,寒暑交替,日月轮转,豆子南山熟,何年得自耘。

秋光里忘不了的,还有从前打谷场上忙飞飞的身影,一垛垛稻捆堆成小山急等着脱粒,“小老虎”或滚筒机(均为脱粒用农具)旁是挤挤挨挨的青壮劳力,机器在轰响,人们的说笑声更响。与之形成对比的,一头老水牛吃力地拖了笨重的碌碡,在摊开的稻秆上无声转圈,碾压,为稻秆脱粒。偌大的场地上,陪伴它的唯有老实巴交的瘿袋爷爷,一圈又一圈,重复再重复,寂寞更寂寞。

更早时候是,家家打稻趁霜晴,一夜连枷响到明,如今到哪儿找连枷去?连稻草都成了稀罕物,机器收割时直接打碎,深埋,还田。看到一个稻草垛,简直让人兴奋得唱出来。稻草烧成的炊烟真的成了诗歌里的意象,成了游子心间的童年回忆,成了挥之不去的乡愁载体。

关于秋阳,关于丰收,关于稻草,我记忆最深的是村里长长短短的巷道,几乎全铺上了脱去谷粒的稻草,任车碾人踩,牛踏狗跑,只为早些晒干,为一日三餐提供燃料。如醺的阳光如好脾气的中年,笑眯眯地晒着稻草,那光泽温吞吞又有远意似宋元古画,暖意也恰到好处,有些甜像除夕夜熬糖时锅里炒好的糖稀,打在人脸上,打在牛羊身上,打在丝瓜藤扁豆花上,打在倚门候荆扉的老人肩上,打在扛锹的村夫荷锄的农妇身上,在蓝天白云下,就是一幅乡村风情画。

就在这暗金色的画面深处,依稀飘来一缕炕锅巴的焦香,那是父亲应了我的要求,正在灶间忙碌,添一把稻草,在中午吃剩的饭锅巴上,浇一点菜籽油,将炕锅巴烤得浓香扑鼻,只等我和姐姐回家享用。那炕锅巴脆嘣嘣,黄爽爽,焦香起酥,甚是解馋,吃一回,能让人想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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