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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徐垛旧事

2025-11-28 08:49:51

文/刘春龙

 

我对大徐垛最初的了解,源于一句俗语和一则笑话。

这俗语是“大徐垛的麻线,小徐垛的葱,翟家垛的叽菜喊得凶。”说的是三个地方的特产,后两个我已在相关文章中做了介绍,这里只简单说下麻线。大徐垛因为土地少,好多人家就搞起了纺麻线的副业。麻线的原料是苎麻,大徐垛几乎不长苎麻,多是靠买。先将苎麻浸泡,剥下麻皮,反复捶打,划成一条条细丝,两三根拧成一股,再将两股搓成麻线。麻线主要用途是纳鞋底,有门路的直接卖给鞋店,大多数只有沿街叫卖。后来随着制鞋厂和机制棉线的出现,“大徐垛的麻线”慢慢退出舞台。

再说一则笑话。说公社某个新来的干部打电话到杨花村(成立垛田人民公社时,大徐垛和西边的花园垛合并为杨花大队),接通了问:你是杨花吗?那时还是手摇电话,要经总机转的。杨花这边回答:是的,我是杨花小徐。那人有点恼:我是打杨花,不是小徐。这里有个背景:大徐垛北边相隔3里还有个小徐垛,那时叫小徐大队,两村都以徐姓为主。杨花这边还是那句话:对呀,我就是杨花小徐啊。那人气得摔下话筒,过后才知道接电话的是杨花大队徐广美支书。徐支书为人谦虚,介绍自己都说是杨花小徐。他这一谦虚不要紧,人家误会了,以为拿他开心,或是接线员接到小徐大队了。

这俗语和笑话都是把大徐垛和小徐垛连在一起说的。等到1989年,我到这儿当片长,感觉有点奇怪,无论是村庄规模还是人口数量,大徐垛都比不上小徐垛。大徐垛只有两百多人,小徐垛却有五六百人。“小徐”反比“大徐”大,这是为什么?问了村干部,包括那个笑话的主人徐广美,都说是历史上大徐垛的名气比小徐垛大。

明朝的时候,兴化出了个状元叫李春芳,后来官至宰相(首辅),他是大徐垛的女婿。李春芳的夫人徐氏出生在大徐垛一个贫苦家庭,全家靠养猪维持生计。徐氏生得眉清目秀,可因从小害了秃疮,人都叫她“瘌丫头”,性格难免孤僻。李春芳家里也穷,父亲在东门外开了个豆腐店糊口度日。徐家经常跟李家买豆腐渣喂猪,时间一长,两位家长就成了朋友,做起了儿女亲家。订婚第三天,徐氏又跟父亲上李家装豆腐渣,船刚进车路河,天上飞来一只天鹅,对准徐氏头顶拉下一摊屎。徐氏连忙趴到船帮上清洗,鸟粪洗掉了,“瘌子”也不见了,竟生出一头秀发。从此,这姑娘的性格也变得开朗起来。到了迎娶新娘这天,李春芳来到大徐垛,忽见庄上失火,人们纷纷赶去救火。李春芳也跟过去,发现火君神在煽风点火,遂上前责问,火君神连忙道歉,说不知文曲星光临,随即将火熄灭。于是,民间有了两个传说:一是大徐垛徐姓人家再无“瘌子”,如有就是贵人了;一说大徐垛“凡火不接天火”,即便有人家失火,绝不会殃及第二家,连附近的花园垛、小菱沟也跟着沾光。

大徐垛人坚称李春芳是他们村的女婿,可又不见史料记载。若干年后,我曾请教兴化年轻的文史专家陈斌先生。他说虽不敢断定,但可以推测,因为清乾隆年间李春芳家族的《李氏族谱》确有这样的记载:“公微时聘徐氏灌园家子也”“文定公娶徐夫人出东厢村落”。

这事或可存疑,但大徐垛有座上方寺,却是不争的事实。上方寺始建于明崇祯年间,规模宏大,院内有三排十几进庙舍,号称99间,并有回廊相连。寺内遍布大树,最大的有两人合抱那样粗,还立有许多石碑、石塔、石人、石马。那时上方寺香火鼎盛,远近驰名,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可惜到了1941年,日伪军占领兴化不久,闯进上方寺,赶走僧人,拆毁庙宇,用拆下的砖头木料修筑碉堡炮台。新中国成立初期,上方寺废墟被分给老百姓复垦种植。“人民公社”时期,这里办过“万头猪场”。如今,原址之上建起了一座座村民住宅。现位于城北乌巾荡边的上方寺,其实是20世纪90年代移址重建的。

大徐垛的“大”真的是因为名气大吗?这似乎有点牵强,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前几天,我专程去了趟大徐垛,在老支书徐兴富和现任支书徐义涛陪同下,先在村里转了一圈,曾经熟悉的村庄已然陌生。街头巷尾、河边码头,不时看到一些破损的显然是建筑构件的石料,有的雕着图案,有的刻着文字。他俩告诉我,这都是上方寺的旧物。

到了村部,我和几位老者座谈,他们是:93岁的徐广付、85岁的潘怀钊、82岁的徐桂寿、75岁的杨本善……我们自然聊起大徐垛的过往,李春芳是回避不了的话题。除了前面说的故事,潘怀钊老人又补充了新的内容,说那只治好徐氏“瘌头”的天鹅早与她结缘,大徐垛西北有个不大的水塘,徐氏在那儿种菱,待到采菱时,天鹅就飞到她头顶上为她遮阳,后来人们就把这片水塘叫作“天鹅荡”。还说徐氏并不是“瘌子”,那是银碗罩在头上,结婚装扮梳头时,梳着梳着,银碗掉了,露出满头黑发。

上方寺也是必聊的话题,徐广付老人讲起他亲眼看到日本人是怎么拆上方寺的:有些梁柱非常牢固,拆不下来,日本鬼子就用一根大缆绳,一头扣在梁柱上,一头扣在铁板船上,开足马力,轰隆一下就倒了……

当我提起那个疑问,徐桂寿老人是这样解释的:大徐垛庄子原来就比小徐垛大啊,不谈上方寺建在这儿了,在这之前,大徐垛就有“十三个大门头子朝东”的说法。他还举例说:年轻时到夹河里挖“霸王桩”,护庄台用的,一挖几十根,杉木的……一旁的杨本善插话:我也挖过几十根呢,有的箍桶,有点做船板,有的打家具,上方寺前面也有好多霸王桩……从他们的言谈中,我努力想象大徐垛昔日的辉煌。至于后来怎么又衰落了,几位老者虽有争议,但还是达成共识:人多地少呗,有限的土地养活不了众多的人口,只好外出谋生了。也确实是这样,现今的大徐垛200多人只剩20亩垛岸,人均不足1分地。他们又讲起徐氏迁徙的轨迹:沙沟、顾赵、安丰、喊陈、无锡……

这只是大徐垛人的说法,回来我又问小徐垛的老人,他们给出另一个版本。说最先落户在大徐垛的徐姓排行老大,而落户在小徐垛的徐姓排行老三,尽管两个徐姓并不同宗,毕竟是本家,还是要有长幼之分的。到底哪个是对的,谁能说得清呢。

顺便说一下,大徐垛所在的村已不再叫杨花。2001年,杨花村与乌羊村合并,仍叫杨花村;2019年,杨花村又与三羊村合并,改叫花园垛村。颇有意味的是,作为自然村的花园垛已不存在,全都被城建征用拆迁了。照此下去,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大徐垛也会有同样的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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